
一晃四十年过去了,可我还是总能想起1980年那个秋天的晚上。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动了恻隐之心国融汇通,我这辈子的光景,可能就完全是另一个样了。
那年我二十二岁,在生产队里当记分员,晚上轮到我看守队里的红薯地。地里的红薯刚熟,正是个大饱满的时候,得防着野猪,也得防着人。
我爹常说,人穷的时候,心就容易野。这话一点不假。
那天晚上月光不好,我披着件旧棉袄,提着个马灯,在田埂上溜达。走到地中间,忽然听见红薯地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我心里一紧,猫着腰,悄悄摸了过去。拨开半人高的红薯藤,借着马灯昏黄的光,我看见两个人影正蹲在地上,用手飞快地刨着泥。
是个女人,带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。她们衣裳破烂,头发也乱糟糟的,看样子不是我们村的。她们刨出一个红薯,顾不上擦掉上面的泥,就往嘴里塞,吃得又快又急,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。
我心里叹了口气,正想出声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。
「干啥的!敢偷队里的红薯!」
展开剩余89%是生产队长李大山。他也是来查夜的。
01
李队长嗓门大,脾气更爆,在村里说一不二。他这一嗓子,把那对母女吓得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「队长,别...别抓我们...」那当娘的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,一个劲地作揖,「我们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...」
李队长走上前,用脚踢了踢她们脚边那个破布袋,里面已经装了七八个红薯。
「没办法就来偷?集体的财产是你们家的?」李队长眼睛一瞪,「你们是哪个村的?叫啥名?」
那姑娘把她娘护在身后,抬起头看着我们,眼里全是惊恐,嘴唇都咬白了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
我看见她那张小脸,被泥土和眼泪弄得一道黑一道白,心里顿时就软了。这闺女,看着也就比我妹大个一两岁。
「问你们话呢!哑巴了?」李队长火了,「不说也行!跟我去大队部!明天一早就把你们送到公社派出所去!」
送到派出所,这事儿可就大了。偷盗在那个年代是顶大的罪名,不光要关几天,档案里还得记上一笔,这母女俩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。
那当娘的一听,「哇」地一声就哭了出来,抱着李队长的腿不松手:「队长,求求你了,我们知道错了!我们再也不敢了!你要是把我们送到派出所,我们娘俩就没法活了...」
「现在知道怕了?早干啥去了!」李队长不耐烦地想甩开她。
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「队长,」我走上前,「你看她们也怪可怜的,就...就算了吧?」
李队长回头看我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「赵军,这有你说话的份吗?你小子是记分员,队里的规矩你不懂?今天放了她们,明天队里的粮食是不是就得被搬空了?」
「可她们也就拿了几个红薯...」
「几个红薯就不是偷了?」李队长打断我,「不行!这事儿必须按规矩办!抓贼就要见官!」
他说着,就要去拽那姑娘。姑娘吓得直往后躲。
我看着这情形,心里一急,也顾不上那么多了,一把拦在了李队长跟前。
02国融汇通
「队长,你听我说。」我鼓起勇气,直视着他的眼睛,「她们偷东西是不对,可也是被逼无奈。你看她们的样子,要不是真活不下去了,谁愿意干这偷鸡摸狗的事?」
「那也不能成为理由!」李队长还是那句话。
「是,不能成为理由。」我点点头,「所以,这事我来担。」
李队长愣住了:「你担?你怎么担?」
「她们拿的这些红薯,值多少工分,你从我的工分本上划掉。」我一字一句地说,「就当我替她们买了。人,你不能送去派出所。」
我的话说完,不光李队长,连那对母女都惊呆了。
要知道,在1980年,工分就是农民的命。我一个壮劳力,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个工分,这十来斤红薯,差不多要扣掉我两三天的活。这意味着我们家就要少分好几斤粮食。
「赵军,你小子是不是昏了头?」李队长不敢相信地看着我,「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外人,你下这么大本钱?」
「她们不是不相干的外人,她们是两条人命。」我看着那对母女,平静地说,「队长,要是今天咱俩把她们送进去了,她们这辈子就毁了。要是她们想不开,寻了短见,咱俩这辈子心里能安生吗?」
李队长沉默了,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眼神很复杂。他是个讲规矩的人,但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。
最后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往地上啐了一口:「行!你赵军是好人,你了不起!这事儿我不管了!回头队里开会,你自己跟大伙儿解释去!」
说完,他甩手就走了,手里的马灯在夜里晃来晃去,像一团鬼火。
见队长走了,那对母女才反应过来,那当娘的拉着闺女,「扑通」一声就给我跪下了。
「大兄弟,你就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啊!」
我赶紧把她们扶起来:「婶子,快起来,使不得!」
我又把我口袋里揣着的两个玉米面饼子掏出来,塞到那姑娘手里。
「这个拿着,路上吃。赶紧走吧,别等队长又回来了。」
那姑娘捏着还带着我体温的饼子,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我。她的眼睛特别亮,像天上的星星,在泪水里洗过,更是清澈得照得见人影。
「大哥...」她声音沙哑地开口,「你叫啥名字?是哪个村的?这份恩情,我们以后一定报答。」
「不用了,谁家还没个难处。」我摆摆手,「快走吧。」
我看着她们母女俩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。我知道,因为这事,李队长肯定要给我小鞋穿了,可我一点也不后悔。
03
事情跟我料想的差不多。
第二天,我替贼人担责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。李队长在队委会上点名批评我,说我立场不坚定,包庇坏分子。
那年年底评先进,本来有我的份,也被李队长给拿掉了。分口粮的时候,他总找借口说我工分记录有问题,东扣西扣,我家那年冬天过得格外紧巴。
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。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背后肯定跟那娘俩有啥不清不楚的关系。我娘气得病了一场,骂我死脑筋,为了外人把自家推进火坑。
我啥也没解释,只是闷着头干活。日子虽然苦,但我心里踏实。每当想起那闺女清澈的眼神,我就觉得我做的事,没错。
第二年春天,桃花刚开,家里突然来了个媒人。
「赵军家在吗?」媒人是邻村的王婆,一脸喜气,「我来给你家说个媒,保准你满意!」
我娘一听,又喜又愁:「王婆啊,我们家这条件...谁家好闺女愿意来啊?」
「哎哟,我的嫂子,你可别小看了你家赵军!」王婆一拍大腿,「人家姑娘家就是相中了他的人品!说了,就要找赵军这样心地善良、有担当的男人!」
说着,王婆就讲起了那姑娘家的情况。也是邻村的,家里前年遭了灾,后来她爹从外面打工回来,家境才慢慢好转。姑娘叫云秀,高中毕业,人长得水灵,手也巧。
我听着「云秀」这个名字,心里猛地一动。
「王婆,那姑娘...是不是去年秋天...」
「对对对!」王婆没等我说完就抢着说,「就是她们!人家娘俩回去后,把你的事跟家里人一说,她爹感动得不行,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。这不,托我来牵线了!」
我当时就愣在了那儿,感觉跟做梦一样。
0á
我跟云秀的亲事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一次正式见面,是在她们家。她家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月季。
云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新衣裳,低着头给我倒茶,脸颊红得像天边的云霞。她爹是个很精神的小老头,拉着我的手,不住地说:「好后生,好后生啊!我把云秀就交给你了,这辈子我放心!」
那天,云秀送我到村口。
「赵大哥,」她小声说,「谢谢你。」
「谢啥,」我看着她,心里比喝了蜜还甜,「该我谢谢你,不嫌弃我们家穷。」
「我不怕穷,」她抬起头,眼睛还是那么亮,「只要跟你在一起,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。」
半年后,我们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没啥值钱的彩礼,就是几床新被褥和两身新衣裳。可我看着穿着红嫁衣的云秀...,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富有的男人。
李队长也来喝了喜酒,他喝得满脸通红,拍着我的肩膀说:「赵军,你小子...行!比我眼光好!」
婚后的日子,就像云秀说的那样,虽然清苦,但心里是甜的。她孝顺我娘,手脚勤快,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我在队里干活也更有劲了。
两年后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再后来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全国,我们承包了土地,日子越过越红火,成了村里第一批盖起二层小楼的人家。
如今,我和云秀已是两鬓斑白。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,在城里当了医生。
我们俩还是习惯住在村里的老屋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们会一起去当年的那片红薯地里走走。地里早就改种了别的庄稼,可我总觉得,空气里还飘着当年那股淡淡的、带着泥土味的香甜。
「老头子,」云秀常会挽着我的胳膊问,「你说,要是当年没有那几个红薯,咱们俩现在会咋样?」
我就会笑着刮刮她的鼻子:「那我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,你呢,说不定就嫁给哪个货郎了。」
她听了,总会轻轻地捶我一下,自己也笑了。
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,把我们俩连在一起的,不是那几个红薯,而是一颗在艰难岁月里,没有变冷、变硬的人心。
人活一辈子,总会遇到难处,也总会面临选择。有时候,你一个不经意的善举,可能会改变别人的一生国融汇通,也可能会给你自己,带来意想不到的福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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